“80后”的职业舞台 第一部分：随心所欲型

正在消失的边界感

 

一对朋友纵然再亲密也有不会彼此倾吐的秘密；和同事往来再融洽也不能成为亲人；商业伙伴再同生共死也势必捍卫彼此的利益——这是流传了许久的潜规则，“规则”，就是边界。

 

中国向来有老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边界给我们明显的结构和层级关系，给我们刚性的制度和必须遵守的规则。边界感让我们三缄其口，恬静隐忍，不刺探，不冒犯，不付出，不争取，而随着“80后”和网络时代的到来，这一切开始改变。

 

横戈：气质决定团队

 

在“BlogBus”CEO横戈的团队里，即便生得略略靠前的“前辈”，也通过穿衣打扮狡猾地伪装在“80后”的队伍里，这大概跟横戈那个筛人的筛子有关。

 

去年冬天的时候，横戈在BlogBus的网站上，贴了则叫“进入BlogBus的十大理由，十大要求”的招聘启事，这大概是当时最激动我心的一则招聘，洋洋洒洒一大章，没有半点儿职位描述，却客观生动地勾勒出未来的场景。听闻他们办公室在仓库（即将搬到新地方）；每天有酸奶和水果，不超过二十千克就免费；不要求每天打卡上班；如果你带绿色植物到办公室，甚至可以帮助你增加些绩效考核的分数……对员工的描述也很有意思，诸如有爱心并支持公益事业、节约不能浪费资源等等。据说这一则含糊感性的小招聘，居然帮横戈找来一大帮真正意义上的志同道合者，“而且收到的简历匹配度都很高。”

 

横戈希望不仅仅只是给员工一个岗位、一份薪水，更希望他们有一份对自己、对公司、对社会的责任，“公司人性化的环境下不是对员工要求的降低，相反是对他们从个体到整体有更高的要求。”横戈喜欢用气质来决定团队，在他的队伍里，职务和权责的边界不重要，合适的人是唯一的边界。

 

“热情、有勇气、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不服输、敢于创新。”这些都是横戈列出的关于“80后”的优点，我曾向他反映这些概括有点儿通俗，不想却遭到他手下看起来最愤世嫉俗的“80后”的反对，“你仔细看看，他说的真的很对！”

 

李飞：当为自己和为工作不再有区别

 

李飞是野生的。那个照片里的家伙着实吓人，长发黑衣，冷眼，第一印象就不像好人，但当他侃侃而谈，中低音绵绵不绝的时候，你会发现他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

 

很喜欢他，关于“80后”的问卷，他答得很精彩。尽管他会说“人活着是因为找不到死的理由”，但是他也同样回答“目前最大的生活动力是被更多人认同存在的价值。”“人生是从不间断的选择过程。”“如果给现在的工作打分，应该是60分，因为眼高手低。”“成功是对上一阶段工作的总结和告别。”他的回答里有种直指人心的执著。

 

李飞曾说过：“即使给1万元1个月的薪水，干得不爽，那照样也要走人。”但是他作为BlogBus最早的员工之一已经待了近两年，跟着BlogBus从郑州来到上海，很多漂亮的模板就是出自他之手。他说：“人生就是要往死里磕，也就是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创造出被更多人认同你存在的价值。” 但是“更多的人”并不见得是其他人，而是他自己跟自己的一场战争。

 

英国某设计网站的艺术总监Catherine Morley曾用well talented来形容过李飞的插图作品，但当Catherine得知李飞只是把插画当做兴趣而非工作时，他震惊了。李飞一直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画插画，看艺术电影，听实验电子。横戈曾半开玩笑叫他BlogBus“重型文艺青年”。然而在工作上，李飞的个性展现在创造力而不是肆无忌惮地破坏上，李飞临时赶一个项目或者做一个他自己喜欢的设计，可以不休息地像机器一样运转24小时。在他身上，为自己和为工作并没有明显的界限，事情只有做与不做，没有看对象才考虑怎么做。在这点上，“80后”是不圆滑且不计后果得失的，当真“死磕”。

 

在问到李飞如何评价自己以及希望年长企业家或同龄人如何评价他的时候，李飞回答：“我觉得我是一个很正常的人，我希望他们也这样评价我，而不是说我是个异类。”现在的他和18岁的时候相比，“正在有意识地让自己变得感性一点儿。”

西门、阿威：玩过界

 

BlogBus媒介策划的西门柳上在来BlogBus之前便参与了“文学门”的“窄80后”事件——主编了一本MOOK概念青春图书《up势力》。BlogBus招收他在很大程度上看重这点。他之前当过《大学生活》特约记者、艾索广告有限公司市场策划，行迈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创意总监……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是学环境工程的。西门脑子活，对新事物的扫荡能力极强，看上去有点儿愤青，实际却相当能配合。

 

阿威在四个人中看上去最年轻实际却最“老”。曾在方正、亿唐等大公司做过的阿威在工作上的身份是产品经理，但是生活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嗜摄者，随身不离一个大大的NIKON-D70。甚至可以这么说，BlogBus没有人没被阿威拍过，西门就曾脱掉上衣做过几次男模。

 

阿威用他的业余时间做了国内第一本城市随拍私人网络杂志，取名《午ZA志》，已经坚持做了11期，正在准备推出周年特刊。现在连XPLUS也看中《午ZA志》的影响力，要开始为其投放广告。然而阿威考虑的却是：投放广告行，但是投放广告后是否会影响目前杂志的整体风格呢？对于阿威来说，当初做这个就是出于兴趣，坚持私人性对他显得非常重要。

问阿威如果不考虑投资和盈利的问题，你想做的最大胆的事业是什么？“事业谈不上，爱好一大把，一个一个去做。”阿威的回答，正中所有模糊了工作和兴趣、模糊了边界的“80后”的心脏。

 

Enid：没有什么事不该管

 

Enid来BlogBus之前特地在手臂上文了一只可爱的粉红色的猫。她做平面设计师，girl气十足，但叛逆嚣张的时候，一连串儿的menbitches能直接将你over掉。她有时对阿威的照片会毫不客气地批评，“兴奋点应该是图片的视觉中心，应该能够承载主题或者宣布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也就是阿威拍得太随性了，而理论上长几岁的阿威只能听着。

 

Enid来BlogBus后还重新设计了BlogBus的模型车。但是她觉得既然有了模型车，为什么不能有其他延伸产品，这个提议让大家眼前一亮，于是模型玩具车的贴纸、信纸、信封等等从她手里源源不绝地出现。

 

什么都要插一手，包打听是“80后”的特性，他们的概念里“什么不该说”的观念十分淡薄。就像BlogBus的这小撮，“80后”就是喜欢这样没有边界感的“横生枝节”。

 

一半膨胀 一半真实

 

出场人物

 

尹珊珊 做过多种工作，拥有两本自己写的书，目前在“梦想中国”剧组兼职写方案 1982年生人

 

已经是7月的一个周五晚上18∶30，理应下班。我把一张写满了可采访对象名字的纸片放到膝盖上，准备进行最后一轮筛选。空调因为一天的运作，已经加大了不耐烦的噪音。我把尹珊珊三个字输入电脑，很快，她的博客和她在百度上为自己设的贴吧就带给我最直接的信息。那里人声嘈杂，充满不讲道理的批评和不太理智的赞扬，我COPY了她的邮箱和QQ群号码。不抱希望地写了封简单的邮件，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回家。

 

第二天一早，就收到她半夜里写的信，基本答应了我的采访要求，请我当天晚上八点半准时给她电话，Big surprise，比专业的公关还快！

 

采访安排在一个下完大雨的傍晚，她提前半小时礼仪性地发信息提醒了我采访时间。采访开始得很顺利，我跟她的所有网友一样，叫她33，“33，你觉得……怎么样？”我只要这么开一个头，剩下的都只用记录就好了。因为33本身就是搞策划的，她对待采访和陌生人很有一套，她几乎策划了自己，当然这是接触长了的后话。

 

“虚拟”的记忆

 

33说自己的独立是从14岁开始的，14岁那年发生了几件大事：她所谓名著的阅读告一段落，从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开始只读哲学；早恋遭到父亲的反对，打电话给校长求救后由校长说服了父亲；和媒体开始接触，开始了“漫长”的兼职工作生涯。

后来33被保送进北大中文系，由于专业非她心仪，所以她放弃北大，转投盛情邀约她的中央戏剧学院。据说当时有朋友把她推荐给了系主任，系主任直接打电话通知她到北京考试，33的拒绝非常生猛：“我们学校管得严，我不能请假去外地报考。”结果中戏那年第一次在广州设了考点。

 

33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叔本华，她觉得自己和叔本华一样，都是从14岁到74岁就抱定一种想法的人。她相信自己拥有其他同龄人所缺乏的“克制、聪明、耐力”。

 

“克制就是比最后关头谁挺得住，慌乱的人总是爱凑热闹而忘记想解决办法。我记得有一次剧组开车赶飞机，还有5分钟就停止登机的时候我们离机场还有十几公里，肯定来不及了，所有人都急得要死，就是我不急。实际我也常常遇到各种危机，生活上的，工作上的，但是有的人最后关头没有忍住，我可以忍住。”而在33看，智商最重要，“幸福来临，愚蠢会把它砸乱。实际中层是靠情商，高层就还得只靠智商，往前走就是比脑子。”

 

除此之外，她告诉我她喜欢Johnny Depp和波兰斯基；喜欢MINI COOPER，“因为它长得很紧张，而甲壳虫有点儿自以为是”；想骑车去泰国；买基金的时候一定会通过朋友查操盘公司；今年准备去瑞典和意大利，但最想去的地方是哈恩角。33甚至不介意跟我分享她的感情经历，连她开给自己小女朋友的书单都悉数与我分享，一开始的时候，我非常感动，但后来一些机缘巧合，反倒让我发现分享只不过是她的习惯。

 

有时候我会觉得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跟大多数“80后”聊天那样，他们是自己世界的虚拟英雄，他们每天利用睡觉前的十分钟勾画一个逻辑，把自己今天发生的事情填到那个逻辑里，逐渐把自己的那一套理论修补得天衣无缝。如果深入他们记忆的背后，有时候就可以发现他们究竟有多么的脆弱。他们都是理论家，说话不是为了被理解，而是希望声音被自己反复地听见，验证记忆。

 

“你说我适合职场也行，不适合职场也行”

 

采访的前一天，33刚刚和李咏、哈文、三个导演、一个统筹在一起开会，她又拍了桌子：“我觉得衣服不好看！”虽然33负责写台词，但是他们这组人什么都要管，甚至包括财务和沙发颜色，“就是佛也有火！”我问她一个兼职生，不怕出问题？33回答：“我是来玩票的，要积累一些经验，所以我不怕。”有时候导演不满意她写的一些东西，她偶尔也会越级找李咏：“按老的办，要新人干什么？”33说，在剧组里，李咏原是个大法官的角色，现在像个道具了，“我们都砸他！”

 

就是这么一个33，在央视给同事的第一印象却是“善解人意，给别人面子”，她是这么说服我的：“假设你长了肉，一般情况下，别人会说‘呦，你胖了’，但是我会说‘您连续吃了三天自助餐呐’。”

 

现在做“梦想中国”，33每天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找梦想中国男声组的参赛选手聊天，然后挖掘出他们的新闻点，和导演、主编讨论，然后编台词。她声称看人奇准，一般只要6个问题就可以预测对方的性格。33曾经想去国外学心理学，她总是相信，人做不正常的事都有正常的理由，而心理学就是找出那个理由。梦想中国男生组里每一个人在舞台上的言谈内容，都是她谈心谈出来的，“你谈天谈得越深入，和他们的关系越好，他们站在舞台上才能真的轻松和自信。这并非规定，而是出于人性。”所以每个选手都会在离开节目后还发信息给她；所以她敢在排练场地若无其事地和那些带女朋友来的男选手说笑，然后对脸色不好看的女朋友说：来了这个场子就是我的人。

 

33刚到央视是负责“非常6+1”的文案，做文案工作很辛苦，一两分钟的脱口秀有时候要花一天的时间来做。最初跟李咏磨合，大家嫌她写东西书面，不好笑。加上那个节目的受众主要集中在北方，但33生长的广东提倡“冷笑话”，于是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这让她后来天天在Google上搜笑话，现在基本已经变成人肉笑话搜索引擎。原来33不看电视，电视用来放碟，视频费都没交过，现在精确到秒的收视统计她都对着台词看，观众在哪句台词转的台，她都知道，然后就按照观众的反应琢磨、修改。

 

她有一个本子，只要在那上面记下来的东西，她无论如何都按时完成，这是承诺。“如果我最近忙，就会对外公布：几号到几号，所有记者的稿子我不接。当工作缓一点儿，才告诉他们我能做什么。”33和很多媒体的关系都很好，“能帮就帮一点儿。我是编辑的小菩萨，他们常常因为约的稿不合适临时要稿，有时候只有一夜的时间，连选题会我也没参加过。”33用过7台一样的IBM电脑，T系列，“牢固，坚不可摧”的型号，就是这样的电脑两年下来键盘换了两次，基本一个月键盘就光滑。有一次空格键实在摁不动了，33送去维修，检查员检查的时候，一翻机器，6个键盘噼里啪啦掉了一桌子，但凡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惊了，“能把IBM用成这个样子的，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我一个。”

 

最后我问33：你希望我如何塑造你。33回答“拿工作当玩票。”然而最后的最后，不经意间，她说了这样一段话：“我还是顾及别人的看法的，春树（33最好的朋友之一）可以做到不在乎，我不行。我最怕别人以为我得到很多，比如工作顺利啊，一切顺利啊等等，而我自己知道，这些对我都不重要。我丢掉的东西他们不知道。”